▢奉友湘

编者按：1986年，长江漂荡年。一场余烬复燃的“长漂”豪举，把寰宇东谈主民的宗旨眩惑到金沙江畔，扬子江头。四川日报原记者奉友湘，曾在金沙江边餐风宿露，历经高深65天，采访过中国科漂队，洛阳漂荡队，中好意思汇聚队，个体漂荡队，留住了多本珍稀的漂荡日志。在“长漂四十年”行将到来之际，“方志四川”新媒体矩阵及“四川省情网”将陆续刊登他的回忆著作《一个记者的长漂》，回望那些他亲历过的每天每夜，跋涉过的山山水水，还有当年那东谈主，那城，那情，那景。当天发布第三篇《爱恨情仇中洛队》，敬请读者垂注并迎接在文尾“写留言”处与庞大读者共享您的阅读感念。

1986年的国庆节，也许是我此生中过得最不高兴的一个节日。出来8天了，只发了两条五六百字的小稿子，见报时还被砍得伤疤累累。出征时的相配怡悦，似乎被重重冰山压住，只剩下极寒透骨的游移与沉重。

我和牛泊深知，要赢得采访对象的信任和尊重，即是客不雅公谈地报谈。新闻前辈范长江当年在延安窑洞里，与中共指挥东谈主毛泽东在油灯下作竟夜之谈，其后在《大公报》发表了《漂泊中之西北大局》的长文，第一次报谈了中共的抗日主义。毛泽东对范长江非常谢意，其后在信中与范称兄谈弟。中华东谈主民共和国成立，范长江成了中国共产党新闻管事的奠基东谈主之一。

咱们也想借鉴长江先生，以新闻开路，让洛阳队凹凸遴荐并迎接我方。然而，一期间那处来得及？

东谈主处于逆境时，弃取躺平是最容易的。但我和牛泊都是“80年代的新一辈”，大有“仰天大笑外出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东谈主”的气概，岂能轻言搁置？

这天，中国队和洛阳队的主要队员们都被攀钢接以前了，在那里吸收魁伟慰问，享受骁雄般的荣光，以及比钢水还利害的高兴迎接。

我和牛泊莫得受邀，也不想去凑阿谁吵杂。咱们的身份依然报怨：洛阳队并未讲求将我和牛泊列为随队记者，一切事情靠我方科罚。9月30日能住进这攀枝花宾馆，如故随省慰问团来的四川日报照相部副主任唐正益，重视地为咱们跑上跑下弄好的。

洛阳队一些东谈主对咱们的格调，连他们我方东谈主也看不下去了。洛队搞后勤辅助的朱俊喜为我和牛泊抱屈：“一个省报记者，走那处不是响当当的，为啥要受这份儿气呢？东谈主家由衷至心来报谈你，还要遭受生僻、猜忌。”他擅自对咱们示意，以后会为咱们的采访提供匡助。

本文作者奉友湘在攀枝花宾馆与洛阳队朱俊喜（右）合影

“奉友湘，咱们弗成再这么耗下去了！”国庆节下昼晚些期间，牛泊与我究诘脱困之策：“戴善奎、赵坚二兄从泉源起就追踪采访‘长漂’，也曾成名，咱们天然难以与其争锋。但咱们总弗成就这么写几条小稿子，灰溜溜地酬谢社呀。咱们一定要争取搞几个大东西，不要让报社的共事见笑咱们没步骤！”

牛泊与我同是四川大学79级毕业生，他在形而上学系，我在经济系，一同被分拨到川报。学形而上学的就是不相通，他只比我大一两岁，但想想却至少早熟了几茬庄稼。我王人备赞同他的明见：“我以为洛阳队这些东谈主都有显露的个性，个个立得起来，咱们要尽可能多集结他们的素材，畴昔写一部长篇诠释文体！”

“好！我上昼采访了‘个体漂荡户’王殿明，他知谈两个漂荡队的好多内幕，我今晚就把稿子拉出来，你来日改一改。本报弗成发，咱们拿到其他报纸发！”牛泊沉想了一下接着说：“我预备来日上路，偷偷去洛阳，采访3个死心队员的家属，尽快写他们的长篇通信。你一个东谈主随着戎行在这边作念动态报谈。归正咱们是总共签字，荣辱与共。”

本文作者在攀枝花宾馆采访安徽“个体漂荡户”王殿明（左），他曾未婚靠密封船闯过上虎跳峡和下虎跳峡。

说干就干。为了暗度陈仓，牛泊把一大包行李扔给我，10月2日简装而行，只把那辆不争光的摩托车托运且归。但事有凑巧，他尽然在列车上遭受了酬谢社的赵坚兄。“暗度”遂酿成了月亮坝耍弯刀——明砍。牛泊只得硬着头皮，酬谢社向姚志能总编汇报，得到了正当去洛阳采访的“牌照”。

牛泊一走，我就成了鳏寡孤惸。一个体魄单薄的四川记者，成天未婚周旋于那帮洛阳大汉之中。我在宾馆新买了一条“大重九”烟草，是那时的高等货。大方地刷好烟，无异于目前刷“存在感”，我很快与洛阳队的队员们和那批河南记者混得烂熟。我去蹭采访，他们也再不会将我拒之门外。

参加长漂采访前本文作者奉友湘（左）与搭档牛泊在成都合影

10月3日，洛阳队在渡口举行了新闻发布会，邀请各媒体的40多位记者参加。我提防到，来自河南的官员省体委副主任卢新民、洛阳市副市长宿国夏危坐主席台。王茂军代表洛阳队讲了六点：一是该队发起组织的情况；二是他们漂荡长江的想想基础；三是他们取得的收货离不开沿江东谈主民的因循；四是洛阳队将从渡口初始，一步一时局漂到上海，毫不拉下一段，也不绕过险段，在合适的期间补漂四川白玉县叶巴至云南石饱读江段；五是相持民办性质；六是与中国队汇聚失败，攀扯不在洛阳队，在中国队，今后仍有汇聚可能。

王茂军的言语不乏神志：“咱们有充分的想想准备，任何生效都不会松驰取得。国度要强劲，需要有东谈主为之献身。中国的长江，应该由中国东谈主来首漂，如若莫得其他东谈主，咱们就应当站出来！咱们这一代在学问上、熏陶上不比上一代强，但咱们有热血，咱们应该走在前哨！”

王茂军言语中有两点针对中国队：一是朦胧地月旦中国队大具到渡口一段没漂，宋元清、杨斌、吉胡阿莎就已于9月30日，顺利冲过了会东县境内的著名“滩王”老君滩；二是责难中国队撕毁了汇聚条约。

对于第极少，事情明摆着，毋庸多说。至于两队汇聚的爱恨情仇，合合分分，倒是有精彩的龙门阵可摆。

中国队与洛阳队最早线路于6月7日。他们到达青海温泉后，据说从洛阳来了一支漂荡队，遂赶赴离长江泉源不远的雁石坪拜谒。中国队队员见到了七位清一色的朔方大汉，他们头戴藏帽，身披大衣，脸膛黑红，颇为剽悍。这支来自河南洛阳的漂荡队，最早自筹了两万多元漂长江，可刚到雁石坪就只剩下四五百元，便急派一东谈主赶回洛阳再筹钱，其余东谈主在此作念进发祥头的准备。那时，洛阳队的阻塞汉子们就抒发了他们的机动：“岂论畴昔哪支戎行漂在前边，都是东谈主类的顺利！”洛阳队还示意，在漂荡途中将全力救援友队。对这种友好的示意，中国队以一箱罐头和一些药品相赠答复，并于6月10日专程赶几十里来为洛阳队上长江泉源壮行。

而中国队与洛阳队的第一次捏手则是在7月份。像许许多多后生男女相通，那份“初恋”是甜密而单纯的。在四川白玉县境内的卡冈大滩前，中国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挑战，敞船漂荡必翻无疑，况且漂荡者大有性命之虞。随后赶到的洛阳队大方友好地提议，请中国队派两名队员，同我方的两东谈主，参预洛阳队的“碉堡”式密封船，合作漂过这“妖怪大滩”。首次合作高奏凯歌，24日两队生效闯过卡冈大滩。关联词，就像俗语说的那样，福不重至，横遭不幸。两队27日再度合作冲击叶巴滩群时，却发生了惊天劫难。密封船被巨浪打成橘子瓣，敞船打翻，洛阳队杨红林、张军，中国队孔志毅壮烈捐躯金沙江。洛阳队霍学义，中国队王岩、颜柯、杨斌死里逃生，历经高深才得以归队。用颜柯的话来说，那时的洛阳队与中国队的队员们，可谓结下了以沫相濡。

赔了妻子又折兵的两支戎行暂时顶风飘扬，恐慌至巴塘疗伤休整。

此时的洛阳队头上愁云惨雾，连吃饭都成了问题。如故四川甘孜州的白玉、巴塘东谈主民英气干云，那时并不饱胀的两县藏汉干部寰球，向洛阳队折柳捐赠了两千多元和五千多元，才算解了洛阳队的燃眉之急。要钱没钱、要东谈主没东谈主、要船没船的洛阳队，首要但愿同中国队汇聚，以至被收编，不再打“洛阳队”旗子，最低条目就是保留一只“洛阳号”漂荡船。

关联词，洛阳队队长王茂军这一最低但愿也落了空。一张热脸实的确在地贴到了冷屁股上。

不外，这也的确弗成怪中国队突破冷凌弃，不念旧恩。因为他们接到来自北京的指令是：“对于漂荡队除外的其他寰球自觉的漂荡行为（包括个东谈主和几个东谈主的），要坚贞劝服规劝，不然会给国度形象和个东谈主性命带来亏本。”（《临了的伟大治服》P116。作者出书社，1987年6月）如若在中国队里出现“洛阳号”漂荡船，无疑是对抗这一指令的。但那时的中国队指挥东谈主，又弗成向洛阳队明确线路具体的里面指令精神，遂暗昧其辞地拒却了洛阳队条目。

这险些就是信口开河，见死不救！洛阳队凹凸遂与中国队指挥结下了海一般深的梁子。

中虎跳峡洛阳队又折损了孙志岭这员大将。中国队并莫得趁东谈主之危，一举拿下总共虎跳峡，而是露胆披肝，暂停漂荡，协助洛阳队转圜被困金沙江边陡壁绝壁下的郎保洛。再次堕入逆境的洛阳队又有了与中国队汇聚的首要条目，而中国队也有我方的一厢宁愿。一双欢乐对头于9月17日在虎跳峡的见证下重温旧梦，签下了两队汇聚的声明，并刊登在了第二天的《四川日报》第1版上。主要内容有：

队名统称为“中国长江科学郑重漂荡探险队”；

加强和健全率领系统；

严格组织递次；

切实搞好合营；

严格财务照顾，厉行节约从简；

加强党的指挥。

两边一致同意增补洛阳队王茂军为副总率领，雷健生为副队长。

灵巧的读者一定会将信将疑，以前把洛阳队拒之门外的中国队，为何目前又要谦让吸收了呢？

笔者抛开那些“官话”，擅自分析一番。

于中国队而言，中好意思汇聚队那时已在巴塘告示远离漂荡，事实上的有劲竞争敌手就只剩洛阳队。如若“收编”或曰“汇聚”了洛阳队，就没了竞争敌手，不错一往无前，独享胜果。这是其一。其二，由于洛阳队也曾漂过中虎跳峡，汇聚以后的中国队无须再漂，可镌汰死心的风险。其三，天然也体现了中国队的高风亮节，有容乃大。

而对于洛阳队而言，率先是解决了活命问题，然后是将寡兵微的问题，第三也有感德四川东谈主民、感德中国队匡助的情绪。

然而，洛阳队里面意见并不斡旋。有的队员认为这压根不是汇聚，而是指挥东谈主“丧权辱国”，导致戎行被收编统一；洛阳队为“长漂”死心3东谈主，目前连队名都没了，且归无颜见江东长辈；再者洛阳后续辅助很快就到，足以不绝下漂，不必仰东谈主鼻息。

恰巧汇聚声明签署的第三天，9月19日，中国队便由王岩、杨欣冲击下虎跳峡生效，并莫得安排洛阳队的队员合漂。洛阳队天然心生不悦，队长王茂军、队员李维民反戈一击，于21日也冒险治服了下虎跳峡。从此各干各的，互不斟酌，两队汇聚本色上宣告失败。是以，洛阳队宣称汇聚停业攀扯不在我方。

其实，笔者认为，信得过的原因如故洛阳队里面不同意汇聚的意见占了优势，加上洛阳方面的后盾队员和物质实时补充，洛阳队已无活命之虞。“勉从虎穴暂栖身”的需要天然也就无影无踪了。

至于王茂军所说“今后还有汇聚的但愿”云云，也仅仅局面上的话。因为目前而今眼现时，洛阳队在河南的影响已成燎原之势。据洛阳市副市长宿国夏在记者宽饶会上先容，河南省委、省政府已作出决定，要死心宣传、学习洛阳漂荡队。河南百行万企要作念好本色职责，落到实处，把漂荡队敢于拼搏的精神，手脚推进全省各项职责的能源。

望望，一匹脱颖而出的沉马，岂能再屈居东谈主下？即便洛阳队凹凸快活，河南表层只怕也不会答理了！何况洛阳东谈主民更是热火朝寰宇救援洛阳队，提议要东谈主有东谈主，要钱有钱，要物质有物质。洛阳市东谈主民政府召开办公会决定，要对漂荡队加强指挥。从实验的实力上看，随着招兵买马和洛阳的热血后生陆续加入，此时洛阳队已有讲求队员17名，东谈主数超出最早的“八大金刚”一倍。新的漂荡船也已装备戎行。这一切都标明，中国队与洛阳队，的确是分缘已尽，再也不可能有第三次拥抱了。

其实，在笔者看来，中国队与洛阳队，合既势必，分亦势必，莫得什么瑕瑜瑕瑜。到目前，就更是“度尽劫波昆季在，再会一笑泯恩怨”了。

笔者当六合午便写好洛阳队发布会新闻，赶着发还报社。可晚上问夜班指挥，却说姚志能总编料想先放一放。而这一放，即是杳如黄鹤，宣判死刑。固然指挥有指挥的接头，但洛阳队最但愿发的稿子，报社却不发，对我刚刚与洛阳队竖立起来的脆弱相关而言，无疑是巡航导弹过失般沉重的肃清。

“耗子钻风箱，两端受气”。这下子，我才信得过体会到这个俗语的含义。我想起那些谍战片里的卧底骁雄，这种压抑与憋闷独一打掉牙齿和血吞。我把我方的感受写进了日志。其后报社一位老记者要为咱们长漂记者写著作，借用我的日志作参考。他读了以后对我说，小奉，你们的处境让我这老翁儿也忍不住堕泪了！可那时血气方盛的我，没法追到ky体育官网登录入口网页版，无暇堕泪，我还得不绝走完后头愈加狞恶的“长漂”采访之路。（未完待续）